楼道里的葱花味儿还没散干净,隔壁煎饼摊刚收摊不久。
感应灯忽明忽暗,他拎着一网兜土豆和一把大葱,慢悠悠爬上五楼。
钥匙串在手里叮当作响,铜片被捂得温热。
刚到门口他就愣住了。
他妈正站在那儿,身上套着一件带反光条的薄风衣,袖口已经起了毛球,肩膀还粘着两片亮片。
她把那个“福”字钥匙扣贴紧锁孔,左转右转,门锁发出轻响,门却纹丝不动。
“咋整呢,这锁咋不中了?”她小声嘀咕,鼻尖冻得发红。
门里传来他爸的声音,隔着铁皮门,嗓音干巴巴的:“甭试了,锁换了。”停顿了一下,又补了一句,“还你自由。”
他站在那儿没动弹,心里咯噔一下。这话说得可真够重的。
他妈转过头看见他,眼睛亮了一下,随即又暗下去,把手缩回袖子里。
她脚边的塑料袋里露出一双新买的帆布鞋,鞋底还带着商场热风机烘过的暖和气儿。
他从没见过妈这么认真对待跳舞这事儿,往常她连买双袜子都舍不得。
他清了清嗓子:“我回来了。”
门里传来一声闷哼,算是回应。
他凑近看了看锁芯,黄亮亮的,边缘还有锉刀留下的小毛刺,确实是新换的。
他妈倒是没急,耳朵贴在门板上听了会儿,反而笑了一下。
那笑意从眼角溜过又收了回去,像一阵风似的。
“行嘞,那我就在这儿站会儿。”她说着,把那双老棉鞋往后挪了挪,鞋口冒出一团白棉絮。
他想起小时候,爸在厂里拧螺丝,喀嚓一声响,一天就算开始了。
妈在食堂抡大勺,手腕一抖,米饭稳稳落进碗里。
后来厂子不行了,爸蹲在路边修车,妈去早市卖菜,冬天嘴里哈出的白气像一棵棵小白树。
日子是拧巴着过的,可俩人从没撒手。
家里有两样老物件一直没丢:一个掉了瓷的搪瓷缸,杯口有个小缺口,爸天天用它泡茶叶末子;还有一把老铜钥匙,磨得圆乎乎的,妈用红绳系着,跟了二十多年。
这把钥匙换门不换锁,像个老伙计。
现在倒好,老伙计下岗了。
“妈,你昨儿练到几点啊?”他压低声音问。
“十点半散的,后来又跟队长过了几遍动作。”她话说得轻缓,像在铺一床厚棉被,“记性慢,不多练不敢上场。”
原来是社区搞“文明创建”,要录表演视频。
爸这人睡眠浅,怕吵,更怕别人说闲话。
楼里人多嘴杂,谁要是夸一句“老杨家大嫂跳得精神”,他回家就得闷头拧半天扳手。
他去对门储物间打了壶热水,把那个老搪瓷缸端过来放在地上,热气呼呼地冒。
妈弯腰捧起缸子,喝了一口,嘴唇碰到那个老缺口,轻轻嘶了一声。
“这缸子,跟了咱多少年了。”她摩挲着缸子边缘,“那年你爸修车到半夜,我拎着这缸子给他送水,路上烫得手直跳,差点摔了。”
门里的脚步声挪近了。
沉默了一会儿,他爸的声音软了下来:“……我没锁你。就是换了个锁,明早带你去配新的。”
“爸,‘还你自由’这话,可真伤人啊。”
“我就这张破嘴,咋说都不中听!”这话像是认错,又像是跟自己较劲。
妈摇摇头,拍了拍护膝:“这膝盖,不是跳坏的。前儿帮菜场老王抬箱子,扭了一下。”她又提起那个塑料袋,哗啦一响,“给你买的鞋!你那双鞋底都磨成滑梯了,走路不打滑才怪!”
门里彻底没声了。
他忽然记起一桩旧事:有个冬天,妈给加班的爸送饭,路上滑倒,荷包蛋滚没了半个。
她把剩下半个干净的塞嘴里,爬起来继续走。
第二天,爸给她买了副手套,笨拙地说:“手冻坏了,我心里不踏实。”
那时候,日子苦,话不多,可心贴着心。
“爸,你看,”他举起那把老钥匙,“都磨圆了。它不光是开门的,还提醒咱,家是让人愿意回来的地儿。”
又静了一会儿,爸的声音沉沉的:“自由……不是叫你甭回来。是你想回来的时候,家门永远敞着。”
咔哒一声,门开了半寸,安全链还挂着。
门缝里飘出家里熟悉的味道:灯泡烤塑料的味、茶叶香、还有爸擦鞋油的味儿。
妈朝里望了一眼,把塑料袋先塞进去:“鞋先进。”
爸没接鞋,伸手把链子取下。
门大开,他头发用水抹过,脸憋得通红,眼神却软了。
他瞅见妈手上的护膝,又瞅见她攥着的钥匙。
“把那老的给我。”他说。
妈递过去,他用毛巾仔细擦了擦,又递回来:“旧的留着,配新的。老的……当个念想。”
妈笑了,眼角的皱纹像朵小花。她进屋,脱鞋时后跟蹭了下门槛,吱呀一声。
他把土豆大葱拎进屋。
爸打开老收音机,声儿调得小小的。
妈蹲下给他试新鞋。
“咋样?紧不?”她问。
“中,穿穿就松了。”爸摆摆手,嘴角却悄悄弯了上去。
晚上,疙瘩汤的香味飘满屋。
饭桌上,爸端着搪瓷缸,咚一声放下。
“昨晚……我是有点上头。”他抿抿嘴,“听楼下瞎嘀咕,心里不是味儿。”“当年我夜里不在家,你一个人,我不踏实。”“现在你夜里不在家,我又不踏实了。换锁是想明天带你配钥匙,谁知话一出口,就变味儿了……”
妈点点头:“行嘞,过去了。”“我也有错,光怕耽误队里排练,没掐准点儿。”“往后我九点前准回。晚了就先给你打个电话。”“你觉轻,我回屋就悄摸的,不吵你。”
这哪是吵架,分明是两口子摸着黑,一点点把对方的心结抻平、捋顺。
第二天天没亮,全家就去了广场。
爸吭哧吭哧帮搬音响、接线,耳朵根却有点红。
妈和队友们拉开阵势,花手绢翻飞,脚步齐整。
他举起手机拍照,镜头里,妈一个转身看到他,眼睛亮晶晶地闪了一下。
音乐一停,妈喘着气跑到爸身边,额头冒汗,眼睛贼亮:“中不?”爸揣着手,重重点头:“中!”“真中?”“真中!”他答得斩钉截铁,眼神里竟有几分少年般的得意。
散场后,他们去配了新钥匙。
爸把新钥匙递给妈,旧的那把,又被挂回了门后的铁钉上。
妈摸了摸它:“这把看门。”爸接话:“那把看心。”
阳光照进来,两把钥匙的影子在桌上重合在一起。
他忽然就明白了:爸那句气话“还你自由”,其实是个笨拙的谜面。
谜底早就藏在那个搪瓷缸里,藏在那双新鞋里,藏在凌晨广场上他默默扶稳音箱的手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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